连雨天。满福山的碑,被雨水一洗,字格外清晰。
从八家子村往北走,路上坑洼处积了水,踩过去溅起泥点子。满福山公墓在坡上,雨雾缭绕,远远看去,松柏绿得发黑。进来的人大多不着急走——坐在亭子里,或就站在碑前,听着雨声,看着碑文,发一阵呆。
有对老夫妻冒雨上来,给故人碑前放了把伞。老太太说:“下雨了,怕他淋着。”老头没说话,蹲下身拔碑边的草,雨水顺着手腕淌进袖口。拔完了,站起来看了碑一会儿,说:“草长得快,跟地里的庄稼似的。你在那头,也甭惦记。”
满福山这地方,视野开阔。雨幕里能望见八家子的农田、村舍和远处的树。故人睡在这里,抬眼就能看见自家的地——玉米拔节了,花生开花了,跟活着时天天看的一样。村里人说,这就挺好,人走了,还能守着这片土地。
雨天的墓园有种说不出的安静。没有风,只有雨声。伞沿滴下的水珠砸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,像钟摆,不急不躁。人站在雨里,那些平时没空想的往事就浮上来了——谁给你递过一碗水,谁在村口喊你回家吃饭,谁替你挡过一阵风雨。想着想着,心就软了,眼眶也跟着热了。
农谚说“六月连阴吃饱饭”,雨水催庄稼,也催思念。庄稼长一寸,念想深一分。昌图的雨年年都下,满福山的松年年都绿,来看亲人的人,也年年都来。雨把碑洗得干净,也把心洗得清明——有些事不会忘,有些人一直都在。
待到雨歇了,风停了,满福山的碑上还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,像极了许多年前,故人留在眼里的那道光。



